整个八月上旬，苏唯的直播时长只有可怜的十个小时。
时间太早了，不播。
时间太晚了，调整作息，不播。
状态不好，不播。
状态好，播一会儿吧，游戏刚打了两把，直播间的观众还没看起劲，苏唯说要吃饭，果断下播。
没吃饭，饿了，不播。
吃完饭，有点饱，歇会儿晚点播。
运营的电话打到苏唯手机上时，她正盯着泡菜坛子，寻思着什么时候能吃上里面的酸菜。
土褐色的坛子不太好看，呆呆的放在地上，有点碍眼。苏唯蹲在地上，看着斜照进来的光在坛沿水里微微晃荡，想起前几天跟蒋以焰一起去市场挑选坛子时的场景。
她想买玻璃坛，蒋以焰说玻璃坛只适合做短期的跳水泡菜。她听不懂，问有什么区别。
蒋以焰说：“想长期就选这种丑的。”
最后她还是抱了丑的回来。
蒋以焰给她腌泡菜花了一整个上午。走的时候提醒她，期间不要频繁打开，至少半个月才能吃。苏唯答应说好，然后每天醒来第一时间来看这个坛子。
坛子安静。
她也安静。
一人一坛像两朵蘑菇似的长在那儿。
只是偶尔，她能听到坛子在咕噜冒泡。第一次听见的时候，她发消息问蒋以焰要不要打开看看，蒋以焰说是正常现象，又说：“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看看。”
苏唯小心翼翼揭开坛子，闻到属于泡菜的味道。她朝里瞄了一眼，又盖回去，认同蒋以焰的说法：没问题，是正常现象。
“说话！苏唯！”运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苏唯才想起自己还在接电话，她嗯了声，表示自己在听。
运营被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声‘嗯’气得不轻，“你到底在忙什么？有没有听我说话？你这个月还想不想播了？你那点流水……你这个月看过你后台吗？”
苏唯：“忘了。”
她每次下播就关电脑，好好吃饭才是头等大事，谁看后台。
运营的语气恨铁不成钢，说她上个月多勤奋，问她这个月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，还是受了谁的影响，各种问题分析完，又苦口婆心劝：“我的姑奶奶，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，就当为我考虑考虑，行吗？”
苏唯说：“我不是你姑奶奶。”
运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，好半天才缓过劲儿，让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播满五个小时。
苏唯看了眼时间，中午十二点，该吃饭了。
她问：“你吃饱了？”
运营：“什么？”
这话听来怎么这么像在骂他——“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？”
苏唯说：“我还没吃，我要去吃饭了。”
说完挂断电话，转头打给蒋以焰，问他燃气灶为什么打不着。
蒋以焰问她要做什么。
她说要加热鱼汤。
蒋以焰：“你放微波炉加热就行。”
又把火候和时间告诉给她。
苏唯按照他说的做完，走到客厅找出本子，记下时间和火候，撕下来贴在微波炉后面的墙上。和鱼汤一起被贴上去的还有冷冻食品、鸡蛋羹，以及电饭锅的水位。
她这段时间从蒋焰那儿学来不少技能，除了煮速食，还会弄点简单的饭菜。也是在这期间，她发现蒋以焰比她自己更了解家里的电器，像抽油烟机，燃气灶，榨汁机，电饭锅出了问题问他，他几乎有问必答。
还有一次洗衣机烘干完床单打不开，她第一反应也是找蒋以焰，问怎么办。
蒋以焰过了阵才回：【打开了吗？】
苏唯说没有。
蒋以焰把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的解决办法发给她，苏唯照着一个一个试，终于在拉下拉环的时候门开了。
她后知后觉回味过来。洗衣机的问题也许并不在蒋以焰的熟知范畴，但他还是去帮她找了解决办法。
这算什么呢？
热心市民小蒋吧。
苏唯觉得他非常符合楼下小区横幅上写的——爱国、敬业、诚信、友善。
标准的三好公民。
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给蒋以焰的时候，他轻笑起来，不小心呛到，把头偏到一边，笑个不停。
他说：“你把我想得太好了。”
苏唯不觉得。
上门做菜从不迟到，敬业。
说到做到有问必答，诚信。
温和善良平易近人，友善。
至于爱国——
“爱国是民族精神的核心，是公民最基本的价值准则。”蒋以焰突然跟背课文似的出来。
苏唯轻微一愣，点了点头。
对，她就是这个意思。
蒋以焰端着一杯水，笑得直不起腰，眉眼弯弯，杯子里的水晃个不停，“我正愁简历要怎么写呢，这么一说感觉都可以写进去。”
苏唯嗯了声，问他论文进度。
蒋以焰说：“在收尾了。”
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后面几天我会有点忙。”
苏唯说她也是。
这个月直播时长还差140小时，接下来够她播的。这次出来除了吃饭，也是想说这件事。
鸡汤面没一会儿端上桌。
苏唯尝了口汤，菌菇和药材炖煮的鸡汤鲜香浓郁，葱丝和枸杞红绿相间点缀着，配上店里的暖色灯光，卖相十分漂亮。
蒋以焰在对面用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“你经常和别人出来吃饭吗？”她问他。
蒋以焰似乎总能找到好吃的店，然后带她一起来吃。苏唯从前不觉得自己贪吃，她对食物的要求从来都是‘能吃就行’，但近两个月，她察觉到自己的食欲有明显的上升趋势，甚至让她上瘾、期待饭点。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她居然主动开始吃早餐了。
蒋以焰嗯了一声，挑起面说：“以前喜欢跟朋友到处吃，后来大家忙起来，就懒得去找了。基本是吃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就一直在那儿吃。”
他笑了笑，“这家店是之前我来图书馆随便进的，味道还不错。”
苏唯赞同，小声问他这里能不能外带打包，想带回去当夜宵。蒋以焰跟着悄声回她：“我待会儿帮你问问。”
半夜苏唯直播结束，拿出打包的鸡汤加热，又按照蒋以焰发给她的教程放入面条，煮完吃了一口，却不是那么回事。
鸡汤还是鸡汤，面条也是面条。
除了摆盘没中午好看，其它什么都没差。
那是哪里出了问题？
苏唯想了想，没想出问题，给蒋以焰发消息：【打包没有在店里好吃。】
蒋以焰没回。
苏唯吃完面去洗碗，眼神时不时往息屏的手机上瞟。
蒋以焰还没回？是没看见消息吗？
不对，她的手机静音了。
她洗完拿起来看，还是没回。
啊，是了。
现在凌晨三点，他肯定睡着了。
苏唯看着小方格里的萨摩耶，点进朋友圈。他在五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，配文依然只有一个emoji，是一颗旋转的星星。
航迹云，鸡汤面，桂花。
香樟路，lovesong，冰淇淋。
湖边夜景，弯月，书。
八点发的，她那会儿在打游戏，完全没时间看手机。苏唯翻完最后一张，退出来给他点赞。
点完再次点进最后那张照片。拍的是书里的内容，黑笔勾线的句子是：
“让一件构思中的作品无法继续下去的，会变成这件作品本身。挡在路上的会让人走更远的路。”
是写论文的感悟吗？
好有哲理。
苏唯再想点赞，发现已经点过了，于是评论了一个点赞的表情。
退回聊天列表，发现页有个小红点，她点进去，是苏妙微回复了她给蒋以焰的评论：【这不是那种两个人的故事写在一本小说~】
苏唯额角微抽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下一秒，苏妙微的消息弹了出来：【姐，我月底回来就住你那儿，不回奶奶家了。】
一只唯：【随你。】
苏妙微：【你今天跟蒋以焰出去吃饭了？】
苏唯心漏一拍，回了个问号。
苏妙微发来一张冰淇淋的照片：【这不是你的手吗？】
是蒋以焰那条朋友圈里的照片。
那是吃完鸡汤面出来，去地铁站的路上，甜筒第二个半价，她跟蒋以焰一人拿了一个。她知道蒋以焰有拍照的习惯，于是问他要不要拍。
只拍到手，这能看出来？
肯定是乱蒙的。
苏妙微的消息还在继续：
【怎么不说话了？姐？】
【你不会去听lovesong了吧？】
【好歹解释两句，你说我就信。】
【你们吃的鸡汤面是不是？哪家店？好吃吗？我也要吃。】
苏唯给苏妙微发了两百块红包，把她的消息设为不提醒，关掉手机，到冰箱拿了两瓶水回电竞房，继续上班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下播走出房间，照旧去看泡菜坛，有气泡冒出来，咕噜声像在跟她对话。
苏唯没看一会儿，到厨房给自己蒸了碗鸡蛋。
吃的时候蒋以焰回了凌晨三点消息：【那下次去店里吃。】
苏唯说好。
蒋以焰：【你一直没睡？】
一只唯：【嗯。】
蒋以焰：【吃过饭了吗？】
苏唯把鸡蛋羹发过去，鸡蛋羹上浇着一层辣椒油。
蒋以焰看到照片笑出来，她吃东西确实是什么都要加辣。转念想起昨天的鸡汤面，一点辣椒没有，她吃得惯吗？
他发消息问她吃饱没，要不要来学校再吃点。
苏唯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蛋羹，又看他发来的消息，那一刻她跟着了魔似的，明明自己毕业还没几年，一个从不回母校的人，洗完澡换好衣服出门，破天荒回了自己的母校。
苏唯觉得自己肯定是睡眠不足引起的系统行为紊乱，大脑在驱使她做奇怪的事。但这股念头在见到蒋以焰时，又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禹城的清晨凉爽，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意。他就这么跑来接她，鼻尖沁出一层薄汗，胸膛起伏，气喘吁吁，耳朵泛着红。
好鲜活的气息。
熬完夜的苏唯觉得自己像个千年老妖，看着活人在自己眼前晃荡。他身体好，气血足，笑起来也好看。她怎么有点晕？
太阳晃到眼睛。
苏唯眼前昏花，差点一脚踩空。
蒋以焰眼疾手快扶住她：“小心。”
一双手沉稳有力地托住她，手臂肌肤接触，苏唯连语言系统也开始紊乱，结巴地说着谢谢。
“是不是低血糖了？”他问她。
“没……没有吧。”
他扶着她走下台阶。
苏唯觉得像小明在扶老奶奶过马路。
她反手扣住他的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
蒋以焰轻微一愣，抬眼看她。
苏唯说：“……这样吧。”
蒋以焰轻声笑：“好。”
她就这么握着手腕，一路跟他走到食堂。
暑假还没结束，食堂没什么人，只开了几个窗口。蒋以焰去买早餐，苏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，她一路走到里侧，奶茶店旁边有几个四人座的位置，她顺带买了两杯燕麦牛奶，付款的时候想起自己没有校园卡，问能不能扫码支付。
她的声音有些轻，店员没听清，问她说什么。苏唯指了指手机：“扫码。”
店员拿过一边的收款码，转身去做奶茶。
苏唯扫完码等着，想起大学那会儿她基本不在食堂吃饭，有课就上，没课就回家打游戏，独来独往了相当长一段时间。再看蒋以焰，他正笑着在跟窗口的阿姨说着什么，没一会儿端着两个大碗走来。
奶茶做好，苏唯拿上奶茶过去。
蒋以焰说：“暑假学校只开了三食堂，种类没开学后多，但这个红油抄手你肯定喜欢。”
他说着把抄手端到她面前，递来一双筷子。
碗很大，红油浮在汤上，里面的抄手个个饱满，他端来之前加了葱和香菜，她那碗还有一小勺鲜辣椒段。
苏唯觉得自己压根没吃东西。
鸡蛋羹算什么？
空气。
她接过筷子，咬下一口。
抄手外皮麻辣，肉馅又鲜又烫，汤料很足，几口下肚，她吃出一层汗，擦着嘴角抿了抿唇。
蒋以焰把奶茶插好吸管给她。
燕麦牛奶甜度很低，苏唯喝了一口，没什么感觉。
她低头正要继续吃，头发落到两边。她伸手去撩，另一边又落下来，有点妨碍吃饭。
苏唯放下筷子，拢住头发正要挽起来。她在家没有绑发的习惯，挽起来估计也会松。
蒋以焰忽然递来一根头绳。
苏唯的视线顺着头绳上移，和他对视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，示意她接下。
苏唯语气微讶：“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
蒋以焰想了想：“不算强仔家那次，这应该是我们第五次一起吃饭。”
他笑着，眉眼弯弯：“如果五次还没注意到，那我这个朋友是不是当得不太称职了点？”